马克·吐温曾说过:“让我们陷入困境的不是无知,而是确信无疑的谬误。“


当我们提到“自然”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往往是宁静的森林、清澈的溪流和鸟语花香。但自然真的只是这样吗?它同时也包含了疾病、饥荒、瘟疫和各种无法预测的混乱。自然并不是一幅田园诗,而是秩序与混沌的交织。

在《生命的十二法则: 对抗混乱的解药》这本书中,加拿大心理学家乔丹·彼得森从进化生物学、心理学、神话和哲学的角度,深入探讨了这种复杂的“自然本质”。他的观点是,人生注定充满痛苦和混乱,我们必须依靠一套原则和结构来应对,才能在混乱中找到意义。第一章“自然的本质”,正是这本书的逻辑起点。

自然的真面目:混沌与秩序并存

自然是动态的,不断变化和适应。从达尔文主义的角度看,现实是我们为生存和繁衍所面对的一切。任何存在时间越长的特征,无论生物性还是社会文化性,都越“自然”,越能塑造生命。支配等级制度就是环境中一个近乎永恒的方面,存在了大约五亿年。

Lobster

这要从龙虾的例子说起,龙虾的神经系统相对简单,拥有容易观察的神经元,科学家因此得以绘制出它们的神经回路图,这对于理解包括人类在内更复杂动物的大脑结构和功能很有帮助。

龙虾疾走于海底,需要安全的栖身之地,一方面是因为它们要休息和躲避威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们在成长过程中会蜕壳,在一段时间里柔弱的身体会失去保护。石头下面的洞穴特别适合龙虾栖息,如果在安顿好之后能够再用贝壳或者碎石将入口盖住就更好了。

如果将几十只龙虾安置在一片新的区域,那么就可以观察到它们建立地位的仪式和技巧。每只龙虾都会对领地进行探索,并寻找合适的安家之所。龙虾对自己的领地了解甚多,对每个细节都牢记于心。如果在窝的附近受到惊吓,它们会迅速逃回窝里;如果在远离窝的地方遭遇威胁,它们则会就近逃向之前探测好的庇护所。然而,高质量的洞穴有限,龙虾们常常会碰面并发生冲突。

即使是单独饲养的龙虾,在资源争夺时也会表现出复杂的防御和攻击行为。这些本能深深嵌入了它们的神经系统。冲突中,龙虾会挥舞钳子、模仿对手动作,并用眼睛下方的喷嘴喷射含有化学信号的液体,传递体型、性别、健康和情绪等信息。龙虾为了争夺地盘会进行冲突,这些冲突存在一套逐步升级的机制。彼得森将其描述为四个层次:

第一级:初次评估与退让。当两只龙虾相遇时,它们会通过展示钳子的大小或者判断对方所喷射的液体信号来评估对手的实力,较弱的龙虾会选择不战而退。

第二级:威慑与威胁。如果双方大小和实力接近,或者液体信息交换不足以让一方退缩,它们就会进入第二级,进行威慑性展示,试图吓退对方。

第三级:真实战斗。如果双方僵持不下,两只愤怒的龙虾会凶猛地攻击彼此,伸出钳子,相互扭打,试图将对方翻个底朝天。如果双方都无法掀翻对方,或者被掀翻的一方依然不依不饶,龙虾们就会进入第四阶段。

第四级:这也是风险很高,需要谨慎对待的阶段。龙虾会加快进攻节奏,用钳子夹住对方的腿、触须、眼柄或者其他暴露的脆弱部位。它们会死死夹住这个部位,然后拼命甩尾后退,将其撕扯下来。冲突升级到这个地步通常胜负已分,败者往往会丧命,尤其是如果它还继续留在胜者的领地的话。

战斗的胜负会对龙虾的脑化学产生重要影响,这反映在它们的姿态上。胜利会使龙虾变得自信、挺拔,未来也更不容易退缩。相反,失败者则呈现出相反的神经化学状态,这使它们蜷缩、沮丧,未来也更容易再次失败。龙虾的自信或畏缩取决于两种调节神经元之间通信的化学物质——血清素和章鱼胺的比例。胜利会增加血清素与章鱼胺的比例,使得龙虾变得自信、挺拔,更不容易退缩。而高血清素/低章鱼胺的组合是胜利者的特征。这种神经化学机制与人类有着惊人的进化连续性,例如,用于治疗抑郁症的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如百忧解)甚至能让龙虾振作起来。低地位龙虾的血清素水平较低,这也适用于低地位的人类。低血清素意味着自信心下降,对压力的反应更强,准备应对紧急情况的生理成本更高。

龙虾已经存在至少3.5亿年了,历史非常久远。6500万年前还存在的恐龙,相对于龙虾来说也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昙花一现。在所有被复杂生物适应的环境当中,支配等级都是一个永久存在的特征。3亿多年前,生物的大脑和神经系统虽然相对简单,但其结构和神经化学已足以处理关于地位和社会关系的信息。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

动物学和比较心理学家埃贝早在1921年就发现,即使是普通的鸡群也会建立“啄食顺序”。群体中的地位对于每一只鸡的生存都有着重要意义,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时候。鸡群中的“大明星”们在饲料撒进鸡圈时可以优先用餐,然后是“明星替补”及其“跟屁虫”们,最后才会轮到底层那些浑身脏污、羽毛零散的可怜虫。就像人类居民一样,鸡也是群居动物。

鹪鹩这样的鸟类虽不群居,却依然遵循着支配等级制度,只不过它们的等级体系分散在更广阔的领地上。最聪明、健壮和幸运的鸟儿往往占据着最优质的领地,因此它们也更能吸引高质量的配偶,繁衍出能够茁壮成长的后代。

龙虾争夺地盘、鸡群的“啄食顺序”、鸟类划分领域,都说明了对地位和资源的竞争是生命世界的共性。在广义的自然中,一个最古老、最普遍的现象就是社会等级制度。它并非人类社会的产物,而是早在3.5亿年前就存在。社会地位决定了领土权,而领土好坏往往关乎生死。等级制度帮助生物群体减少冲突,比如失败的狼会露出喉咙示弱,以避免更严重的伤害。

稀缺性和资源分配不均是动物界和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龙虾为了争夺优质的藏身之处和觅食地会发生冲突,因为这些资源是稀缺且有价值的。鸡群中存在“啄食顺序”来决定谁优先获取食物。在人类社会中,这种不均衡的分配原则同样适用,例如,最富有的1%人口拥有与最贫穷的50%人口一样多的财富。这一原则在科学研究、音乐创作和书籍销售等领域也适用,即少数人贡献了大部分成果。这背后的原则被称为Price's Law,有时这种两级分化的趋势也被称为马太效应。

“凡是拥有的,将给他更多;凡是没有的,将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走”。《马太福音》25:29

彼得森认为 - 秩序和混乱是生存体验的基本元素。秩序是社会规范下的可预测与合作,混乱则是未知和意外。从生活中的小尴尬到突如其来的重大挫折,都是混乱的表现。意义存在于秩序与混乱的交界处。在道家思想中,意义存在于秩序与混乱这对永恒交织的对立面之间,行走在这条边界上就是“道”。更高层次的秩序体现在事物变化的快慢层级中,例如树叶比树变化快,树比森林变化快。

最真实的秩序是那些最不变的秩序。存在的混乱和秩序持续得越久就越自然。因为在自然选择中,某个特质存在得越久,就意味着它在越多时候被选中并成功塑造生命,不论这个特质是生理的、生物学的,还是社会的或者文化的。从达尔文主义的视角来看,唯一重要的就是持久性。支配等级虽然常被视为社会或文化的产物,但它早在五亿年前就已存在,比树木更古老。它不是人类创造的,而是大自然的恒常特征。

监测自己在支配等级中的地位也是大脑极为古老的基础功能。我们大脑深处有一个原始的“计算器”,它监测我们在社会中的位置。这个系统非常古老和基础,它调节我们的感知、价值观、情感、思想和行动。低社会地位和缺乏血清素会导致对压力的反应更强烈,并付出更高的生理代价来应对紧急情况。这种身体上的过度反应和持续的警觉性就是我们所说的压力,它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更是对不幸环境的真实反映。这个系统会根据我们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对待来判断我们的价值并分配地位。如果被评价为价值不高,它会限制血清素的供应。

人类与龙虾的失败者不光在行为和体验上惊人的相似,神经化学过程也基本一致。失败感会让人姿态低垂、血清素下降,带来焦虑和虚弱。处于底层的人承受更高的压力,消耗更多能量,甚至影响免疫系统,导致抑郁、疾病和寿命缩短。

这一章最大的收获是理解了社会等级并非完全是文化建构,而是自然的深层结构。接受这一点,可以帮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自己的处境,而不是陷入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