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can be blind to the obvious, and we are also blind to our blindness" - Thinking, Fast and Slow


《思考更少,学习更多》这本书的作者是斯里尼·皮莱博士。南非德班出生,现在定居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纽顿。他受过哈佛体系的专业精神科训练,是一名执业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脑成像研究员。他在哈佛医学院担任兼职助理教授,也长期参与哈佛商学院和杜克大学的高管教育项目。他还是一家结合了高管教练、咨询与大脑科学技术公司的创始人和 CEO。 皮莱博士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身份,他是音乐家。这一点在书里其实很重要,因为他谈“非专注”时,用的不是纯医学视角,而是一种混合了科学、创作和个人经验的视角。

这本书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给了我们一个关于非专注的全新视角。

在现代社会里,专注几乎被当成一种至高能力。专注被描述为成功的前提,是所有能力之上的能力,是必须具备的核心竞争力。在这种语境下,一旦提到“非专注”,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抗拒。非专注被自动等同为懒惰、松散、没有目标,甚至被看作是一种能力不足。有人会觉得,那是不是降低标准,是不是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最后变成半吊子。在一个强调毅力、决心和拼搏的文化里,非专注听起来就像是在偷懒。

皮莱博士并不是从价值判断入手,而是从神经科学给专注和非专注做了一个清晰区分。他认为,专注对应的是大脑的中央执行网络,也就是CEN。这个网络负责协调思维、情绪和行动,用来完成具体任务。它和高频的 Beta 脑电波相关,适合做需要控制、判断和执行的事情。

非专注并不是大脑关机,而是启动了默认模式网络,也就是DMN。这个网络过去常被误解为大脑在休息,但实际上它是最耗能的系统之一。它负责过滤干扰,增强心理灵活性,把自我和他人连接起来,并整合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信息。它更多和 Alpha 波等较慢的脑电波相关。

DMN 一个非常关键的价值,在于它对时间轴的整合能力。它会把记忆里的过去、当下的感受,以及对未来的想象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连贯的自我叙事。皮莱博士把这个状态称为心理重心(Pschological COG)。就像身体的重心能防止你摔倒,心理重心在外部压力很大的时候,能让人保持稳定,不被环境牵着走。你会更容易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也更容易做出符合自身价值的选择。

为了让人更直观地理解这两种状态,皮莱博士用了几个比喻。专注像一束手电筒的窄光(flashlight),只照亮正前方的路径。非专注更像手电筒打开后的外围视觉(peripheral vision),让你看到光束之外的东西。专注像一把叉子,精准地叉住某一个信息点。非专注像一把勺子,可以舀起那些已经混合在一起的、更深层的理解。

从神经科学角度看,专注和非专注从来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一个整体。皮莱博士用波洛尼斯肉酱来形容这种关系。肉和酱汁早已融合在一起,你很难说是肉给酱汁调了味,还是酱汁给肉调了味,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在共同发挥作用。

我们可能会马上想到一个反例。比如巴菲特和比尔·盖茨。在《滚雪球》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1991 年 7 月 4 日的周末,巴菲特去西雅图应邀去比尔·盖茨在胡德运河的家里吃晚餐。席间,盖茨的父亲问大家一个问题,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巴菲特和盖茨相差 25 岁,没有商量,却同时说出了同一个词,专注。

在这个故事里,专注几乎成了成功的终极答案。巴菲特的确是一个极度专注的人,他长期把注意力锁定在商业和投资上,甚至刻意远离华尔街的噪音。这种专注很真实,也很有效。

但皮莱博士并不是否定这种专注,而是提醒一种"非注意盲视" (inattentional blindness)的风险。当你把全部注意力压在一个目标上时,你可能会对视野中其他重要信息视而不见。长期处于全力专注状态,不但效率会下降,还可能让大脑疲劳,创造力枯竭。

“看不见的大猩猩”实验是解释这一点的经典实验。实验让受试者观看一段两队传篮球的视频,一队穿白衣,一队穿黑衣。任务是数清白衣队传了多少次球。视频中途,一个穿着大猩猩服装的人走进画面,停留了大约 9 秒,还拍了胸口。结果,大多数专注数球的人完全没有看到大猩猩。更值得注意的是,事后他们非常确信自己不可能错过这么明显的东西。这个实验说明,当大脑过度专注于某个任务时,会进入一种类似盲视的状态,使我们对视野中其他明显的、但与当前目标无关的信息视而不见; 我们也会对自己的盲区视而不见。

真正的关键不在于选专注还是非专注,而在于两者的交替。皮莱博士把这种切换称为认知节奏(Cognitive Rhythm)。

表面上看,巴菲特是专注的代表,但他的行为里同样包含大量非专注的成分。他每天阅读大量看似不相关的报纸、传记和商业史。这种涉猎并不是为了立刻做决策,而是在为大脑积累碎片。当他不直接思考投资问题,比如打桥牌或者聊天时,这些碎片会在后台重新组合,产生心智突发(Mind Pops)。

换句话说,巴菲特和盖茨强调的专注,更多是执行层面的保障,确保你在能力圈内做到极致。而皮莱博士讲的非专注,是创造力和心理弹性的来源,是防止大脑僵化的机制。它们不是冲突关系,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专注让你在已知路径上跑得更快,非专注让你发现新路径,也让你跑得更久。

从大脑结构上看,这种互补关系非常具体。中央执行网络负责专注,默认模式网络负责非专注。它们通过不同频率的脑电波切换来协作。Beta 波对应高度专注,Alpha、Theta 和 Delta 波对应放松、走神和睡眠。Gamma 波则比较特殊,它在专注和非专注状态下都会出现,说明这两种模式在底层是交织的。

在具体执行层面,大脑里还有几个关键区域协同工作。背外侧前额叶皮层(DLPFC) 像一个短期记忆杯,负责当前任务的信息。前额叶极皮层 (PFC) 充当着“私人购物员”的角色,负责在后台“拎着”那些尚未完成的任务信息,以便你在处理完紧急事务后能顺利返回之前的进度。

很多突破性的想法,恰恰出现在思考大脑让位的瞬间。当外侧前额叶皮层 (Lateral PFC) 暂时降低活动,负责直觉整合的内侧前额叶 (Medial PFC) 开始工作,之前被压制的灵感会以心智突发的形式出现。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思考更少,反而学得更多。

当人陷入困境时,过度专注往往会加重情绪负担。皮莱博士区分了概率思维和可能性思维。前者被统计和预测限制,后者只需要告诉自己,走出来是可能的。这种简单的认知转向,就能在神经层面缓解紧张。

创造力并不是右脑的专利,而是专注网络和非专注网络在全脑范围内的协作。具象思维往往会限制路径,而真正的创新通常发生在逻辑监控暂时放松的时候。

在情绪层面,杏仁体是一个绕不开的核心区域。它负责警戒和压力反应,在不确定性中容易过度活跃。非专注是调节杏仁体的重要方式之一。通过从刻意专注中抽离,大脑可以从警戒模式切换到恢复模式。

书里提到的情感标注方法很实用。只要用语言明确说出自己的感受,比如我现在感到很受挫,就能在杏仁体和前额叶之间建立一道缓冲,防止情绪失控。

皮莱博士用水族箱来比喻这一点。你的心智像一个水族箱,思想和行动是其中的鱼,而你的哲学、信念和基础大脑状态,比如杏仁体的活跃水平,则是心理介质,是鱼赖以生存的水、氧气和食物。如果你想改变鱼的游向,你需要先改善水质。同理,如果你想改变自己的思维和表现,你需要先通过非专注的方法调节杏仁体,优化大脑的心理介质。

既然非专注如此重要,我们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刻意练习这种能力。皮莱博士给了几个很具体的微操作。

第一,有意识地涂鸦 (Doodling)。很多人在开会或听课时涂鸦会被看作不专心,但研究发现,涂鸦能防止大脑彻底掉线。它像一个轻量的后台程序,占用一点点认知资源,反而绕过了逻辑大脑的过度监控,让潜意识里的符号和灵感浮出水面。当你卡壳时,随手画一些线条或圆圈,其实是在给大脑解压。

第二,练习涉猎 (Dabbling)。不要只盯着自己的专业领域看。巴菲特读大量看似无关的传记,这种杂学并不浪费,它在拓宽你的类比能力。当你跨出熟悉领域,大脑会被迫在不相关的点之间建立新连接。这种跨界联想,往往就是心智突发的土壤。

第三,从概率转向可能性思维方式 (Probability to Possibility Mindset)。焦虑时,大脑习惯算概率,这会不断刺激杏仁体,加重压力。皮莱博士建议切换到可能性思维。就算概率很低,你也先问自己,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发生。你只要告诉自己这是可能的,大脑就更容易放松下来,给你留出行动空间。

第四,主动任务切换。利用上顶叶的切道功能,不要在一个问题上死磕太久。你可以停下来走一走,听一段音乐,或者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这种断开会让后台助理接手工作。你再回到原问题时,常常会发现一个更轻的入口,甚至直接看到新的解法。

这本书并不是反对专注,而是提醒我们不要被专注的单一叙事绑架。专注和非专注是一对需要协作的能力。你能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你才能走得稳,也走得远。


  • 大脑的执行回路 - Central Executive Network (CEN)
  • 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 - Default Mode Network (DMN)
  • 前额叶极皮层 - Prefrontal Codex (PFC)
  • 背外侧前额叶皮层 - 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 (DLPFC)
  • 外侧前额叶皮层 - 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
  • 内侧前额叶 - Medial PFC
  • 上顶叶 - Superior Parietal Lobe (SPL)
  • 心理重心 - Psychological Center of Gravity (COG)
  • 杏仁体 - Amygdala